吴青峰《册叶一:一与一》:隔靴搔痒的气象万千

吴青峰携个人首专《太空人》拿下金曲歌王之后,《册叶一:一与一》是他紧锣密鼓的下一站。这张新专辑源自他与粉丝间不经意的玩笑:曾有粉丝留言询问如果《太空人》销量破十万作何打算。在数字专辑大行其道的今天,十万张实体专辑是五年前最具市场号召力的销量冠军才能达到的量级。青峰认为是粉丝不了解业态,打趣道要是能卖十万张,他就再出二十首。一语成谶,在《太空人》大卖八万张登顶2019 年实体专辑销量榜后,为了回应听众的热爱,有了这十六首歌曲。

十六首歌都是曾经交由他人演唱的旧作。专辑标题开门见山地揭示了这会是个由不同概念构成的系列,可见其矿藏之丰。作为当今最活跃的中文创作歌手之一,吴青峰光是险些被前经纪人林暐哲窃取的作品,十年间就有 275 首之多,授权他人或共同创作的曲目同样难以尽数,这给了他广阔的选择空间,能从作品中整理出一张张概念统一的专辑来。

正如专辑设计中用打印与手写混搭的字体所比喻的,《一与一》选择了十六首青峰「一半创作」的作品。在专辑的 A 面,他为诗人的词谱曲,而在专辑的 B 面,是为成曲作词。人总是在他人身上发现自己,如果说《太空人》是一次集中宣泄,我们窥得青峰黑暗时期密不透风的情绪,那么《一与一》上下册各遮一半,合上专辑反而拼成了更鲜明的人格,我们得以看见吴青峰本人到底是谁。奇妙的化学反应也发生在他个人与团员之间:在吴青峰一人与苏打绿六人的反复对比中,双方的角色在公众眼里都前所未有地清晰。

专辑上册不是那么悦耳,豆瓣短评已是遍地复读「实验性」。然而,就算不去预设什么叫做实验,就构思宽度而言,吴青峰相比苏打绿时期并没有取得重大突破,虽更热衷于尝试各种人声效果,也未能探明与其独特声线相得益彰的方法论。让人接受度下降的,是过去的奇思妙想往往能得到更好的实现,而现在这些微微超出常规的花活时常没有相应的编曲去兜住。

兜不住的,可能是《费洛蒙小姐》这样将歌剧式结构塞进五分钟的时长里,结果马不停蹄地散了架,如果编曲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复杂,那听众也的确只能在十八般武艺汇演里听个热闹。

(Avenged Sevenfold 的 a little piece of heaven 是一个更好的参考)

也可能是《柔软》这样把不成章节的现代诗框进流行音乐结构里,主歌以小调和声结构往下进行渲染悲伤与冷清,副歌转成大调遇上「虽然你不再爱我/我仍然爱我自己」,听众被豁然开朗吸引的注意力刚好落在鸡汤的反复咏唱上,透露出格格不入的尴尬与俗气,起到了 1+1<2 的效果。

再比如《我会 我会》里,机械阿卡贝拉虽然颇有创意,给这段情话平添了守望到未来的科幻浪漫意境,但其音效在各种影视作品里实在太过常见了,只是粉丝向的奇妙体验,并非真有那么独特,突出这一点四两拨千斤似乎有些 tricky。

当然,纵观上册专辑,能把非制式的词顺成这样堪称厉害,作为作曲人的青峰也贡献出了佳作《沙滩上的佛洛一德》和具有情绪张力的《阿兹海默》,但在实现上终归差了一口气——「但天哪 我不记得你」戏剧性的错愕与心痛就明显欠缺力度。

《低低星垂》从古典钢琴与低吟浅唱出发,在优雅的氛围里,空间随混响吉他逐渐放大,循环不息的riff与七和弦构筑了孤寂的旋转,暗示了死亡。简单又满含情绪的编曲,仿佛听见《融雪之前》的感动。

成品最不偏不倚的,竟是《最难的是相遇》。原声吉他从右耳灌入左耳,仿佛一同溺于晃荡的深海,情绪氤氲蔓延。C 段的色彩变化令人尤为印象深刻,微醺摇摆的海面因一个人的出现而拨云见月,浪漫到极点。这首歌词曲唱编浑然一体,找回了难得的适当感。

上册里作为谱曲人的青峰对音乐尚能称作原作者,下册作为填词人的青峰面对「甲方」那些更有传播性的旋律,就更像完成命题作文。如果说原作者的创想没能得到充分实现,还只是略有遗憾,下册拿着命题作文与原唱的制作团队正面 PK 就造成了更多对比和逊色。

酒香已经溢出巷子的《年轮说》分明可以像同为说字辈的《她说》一样,用简单的钢伴打底,却把钢琴编写得复杂。A2 段毫不客气地升调降调正拍反拍变换多端,然后例行公事地把情绪推入高点。这固然比那些「温柔男声 cover」都更高级,但比起杨丞琳版管弦乐铺陈爵士的收放自如,有些喧宾夺主和狗血;

《迷幻》的 pre-chorus 作势要将氛围旋转着上升,却又在副歌用重节奏砸在地上,在蔡依林版闪耀的舞曲衬托下,像是在喊场;

《极光》被大片的 reverse 填满,本是一个传神的描绘:倒放的声响,就好像极光织体垂于天际变幻不定地退行。蔡健雅版《极光》同样点缀了 reverse 呼应极光这一意象,但用得更精巧和克制,把重心放在了抒情上:钢琴款款就像回忆涓滴,富有特色的快门与回响撑开冷清和辽阔的空间,也暗喻了像是抓拍极光般享受偶然而绚烂的缘分。有此珠玉在前,改编版只抓住了意象,拥挤、温暖的听感未免不够高明。

实在不是听众受原版干扰,预设了作品的模样从而削足适履,而是耳熟能详的歌曲这回未能触动听众,进而才有了对原版的偏爱。下册的其他作品没有这样明显的欠缺,哪怕《一点点》有易于入耳的林宥嘉版,也没有引起太多扬弃。

总的来看,吴青峰在《册叶一:一与一》中展现了丰富的议题与色彩,也有 38 岁的词曲作者与金曲歌王的纯熟创作和演绎。在这样一张改编专辑里,能言之有物地谈论疾病与死亡、关心少数群体、抒发绵密或磅礴的情绪,本应是气象万千的。但制作主观上追求巧思、客观上力有未逮使得多首佳作没能实现应有的效果,与原唱的版本相比显得逊色。整体听感就与全专的录音效果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专辑封面一样隔了一层膜,总有几厘未能到达。这种隔靴搔痒契合《最难的是相遇》的微醺氛围,巧合性地造就了一只精巧的作品,但这对于其他作品而言还是可惜的,对于吴青峰而言也太简单了。

大餐有大餐的好,小吃也有小吃的好,然而怪异可爱比起面面俱到是更容易的。如果总是在巧思上浅尝辄止,热衷于妙手偶得的化学反应,那么这些不够精细的尝试会逐渐勾勒出安全圈来,路反而窄了。

本文将以 主观中立 的署名发表在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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